陆 游 与 唐 琬
古越大地,千古风流。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,物华天宝,人杰地灵。这是「卧薪尝胆终破壁」的越王勾践的故乡,这是震惊世界的「河姆渡」文化的发祥地。这里的人民勤劳、聪慧,传唱千古的爱情绝唱《梁祝》诞生于此;流传久远的爱情佳作《钗头凤》亦从这里走向世界。

在历史名城绍兴城南,有一个平平常常的园子——沈园。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曾经上演过一幕凄婉的爱情悲剧,不是那一阙催人泪下的《钗头凤》,也许早就湮没在时光的烟尘中了。
伴随悲伤而略带几分凄凉的女声吟唱,一阵如怨如慕、如泣如诉的古筝声幽幽响起,恍如绮丽的春风从南宋绍兴二十一年(公元1151年)的春天悠悠吹来,八百多年前发生在古越大地的一幕仿佛就在眼前……

十年之后的一个春日,陆游在家乡山阴(今绍兴市)城南禹迹寺附近的沈园春游时,与偕夫同游的唐琬不期而遇。唐琬遣致酒肴,聊表对陆游的抚慰之情。
一别十年,物是人非。这久别重逢,带来的只是绵绵无绝期的创痛!诗人见人感事,怅然久之,百虑翻腾,遂乘醉吟赋一阕《钗头凤·红酥手》,信笔题于园壁之上:
红酥手、黄滕酒,满城春色宫墙柳。东风恶、欢情薄,一怀愁绪,几年离索。错!错!错!
春如旧、人空瘦,泪痕红浥鲛绡透。桃花落、闲池阁,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。莫!莫!莫!

唐琬见此词后,感慨万端,亦提笔和《钗头凤·世情薄》词一首:
世情薄、人情恶,雨送黄昏花易落。晓风干、泪痕残,欲笺心事,独倚斜栏。难!难!难!
人成各、今非昨,病魂常似秋千索。角声寒、夜阑珊,怕人寻问,咽泪装欢。瞒!瞒!瞒!

唐琬在临终的日子里,一遍遍回想自己和表哥那段短暂而幸福的岁月。她至死都不会明白,相爱竟然也会是一种罪名。

在南宋的这个春日里,一枝梅花飘然落下。隔着梅花,我们的诗人终于没能握住风中的那双红酥手。这细巧精致的越瓷酒杯里,斟满的不再是琥珀色的黄滕酒,而是永远也饮不尽的人生苦酒啊!

「城上斜阳画角哀,沈园非复旧池台,伤心桥下春波绿,曾是惊鸿照影来。」
诗人生前最后一年的春天,仍由儿孙搀扶前往沈园并留下七绝两首:
「路近城南己怕行,沈家园里最伤情;香穿客袖梅花在,绿蘸寺桥春水生。」(其一)
「城南小陌又逢春,只见梅花不见人;玉骨久成泉下土,墨痕犹锁壁间尘。」(其二)
乐声中,我仿佛看见陆游,年轻的诗人急疾书毕,一掷柔毫,早已肝肠寸断,泣不成声。
歌声里,我仿佛看见唐琬,这个才华卓绝、柔情似水的女诗人,一双秀美哀伤的眼睛深情地凝视着感伤不已的陆游,一字一句地吟咏着她那血泪交加的词作。触景而生情,如杜鹃啼血,凄艳异常。
那仰天长叹的不是才华横溢的陆游吗?满面尘霜,须发皆白。他已是形容枯槁,痛不欲生。
那面壁吟咏的不是秀美柔雅的唐琬么?碧色绣襦,长裙曳地。她亦是神情凄凉,泪流满面。
封建礼教,如同一把寒光凛冽的刀剑,就这样又无情地封杀了一对青梅竹马、心心相印的爱侣。
时过八百五十多年,聆听此曲,感受犹如身临其境。品味着陆游与唐琬超群绝伦、千古遗恨的爱情故事,怎不让人情动于衷?怎不让人潸然泪下?
问世间情为何物?直教人生死相许!
因为有了陆游与唐婉,因为有了《钗头凤》,沈园啊,你便永远年轻而美丽!
我想,我再也走不出这多情的沈园了……
《 菊枕清香似旧时——“钗头凤”外篇 》
南宋诗人陆游和他表妹唐婉的情爱悲剧,凄婉感人。陆游那首脍炙人口的《钗头凤》词、传说中唐婉的唱和,加上他几十年后陆续以沈园为题悼念唐婉的几首诗,千载以下,总能令有情人同声一哭。而“钗头凤—沈园”之外,我们还听说过一段陆、唐新婚时一起缝制菊枕定情的韵事,于是名之曰“外篇”。

所谓“菊枕”,就是用菊花晒干作枕头的芯子。古人很喜欢使用菊枕,据说可以“通关窍,利滞气”;可以解痛祛病;常用菊枕,可以提高睡眠质量,早上起来会觉得神清气爽。说到用菊花制作为“药枕”的“枕疗”方法,还有用桔皮制作枕芯的,据说与菊枕的功效相仿。余生也晚,儿时在岭南,倒是睡着“木棉花”枕头或是“油柑子叶”枕头长大的,没有享用过菊枕。
据说,慈禧太后在秋菊盛放的时候,总要让人采集大朵的菊花,制成菊枕享用。而陆游本人,后来也曾用菊枕治愈了自己的头凤病。
陆游六十三岁的时候,偶然又看到有人送来菊花缝制枕囊,触物伤怀,写下了两首“菊枕诗”,题曰:偶复来菊缝枕囊,凄然有感。诗云:
唤回四十三年梦,灯暗无人说断肠!
少日曾题菊枕诗,囊编残稿锁蛛丝。
人间万事消磨尽,只有清香似旧时!
这两首“菊枕诗”,早于至今广为流传的几首“沈园”。此外,还读到过一首他八十二岁时所作悼念唐婉的绝句,也许因为未曾收入周密的《齐东野语》,流传不广:
城南亭榭锁闲坊,孤鹤归来只自伤,
尘渍苔侵数行墨,尔来谁为拂颓墙?
爱,为什么会能够如此深沉,生死以之,以致在“美人作土”、“红粉成灰”之后的几十年,还让诗人用将枯的血泪吟出“此身行作稽山土,犹吊遗踪一泫然”的断肠诗句?我从陆游“一树梅花一放翁”的诗句中似乎得到一丝感悟:陆游和唐婉的夫妻情爱,虽说在现实世界中存续的时日无多,却早已经一点一滴地“转存”到了各种有情万物之中,恰似把真情实爱存入了瑞士银行,可以稳稳地收取利息。一对“菊枕”的枕函之中,封存、寄寓了新婚当时多少甜蜜,多少默契;多少香艳,多少情怀;多少的厮抬厮敬,多少的互爱互重。也许,就单是这一对“菊枕”,已经足以让情爱“一粒粟中藏世界”且“化身千万”,更不用说恩爱夫妻之间“有甚于画眉”的“闺房记乐”了。
一对“菊枕”,对于我们现代人来说,是那么的无足道,而又实在是那么的奢侈。其“药疗”之功效,犹在其次也,叹叹。
人间的万事可以消磨殆尽,而情爱的清香却永远会历久弥新。
愿天下有情人都双双亲手缝制自己的一对“菊枕”,长相依傍,不离不弃,莫失莫忘,